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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前位置:庆云报20180625期 >> 第04版:新闻
抵达
  □钟春香
  海,是一种让人感到可怕的存在。但偏偏人类喜欢冒险,要渡海而去,抵达彼岸。这种抵达,让人想起那只叫精卫的鸟,不畏艰险,执意飞越海上,做一次从没有过的飞翔。
  我常常为这种“飞翔”而感动。但为什么一定要渡海,一定要抵达呢?而涉过历史的瀚海,在抵达彼岸时,看到那个脚踩泥水的人真是梦中的自己吗?
  公元七四二年,唐玄宗天宝元年,扬州大明寺内鉴真和尚执意东渡。“这是为了佛法,纵有淼漫沧海隔绝,生命何所惜,大家既然不去,那么我就去。 ”他正襟危坐,巍然如山,发出意外的低沉的不可更改的声音。
  到底是出发了,鉴真东渡历时十一年。其间无数艰难波折,枝节横生,历尽丧乱,而跟随他一起东渡的四名日本留学僧中唯普照一人相伴左右。
  日本作家井上靖在《天平之薨》里记载了鉴真东渡的故事。他这样描述普照:“孤僻,其灵机抱负远远不及其他三位,但却是意志最坚定的。”继第二次东渡失败之后,鉴真与普照在宁波鄞州的阿育王寺一边迎接春天,一边购船备粮,准备再次东渡。但不想越州僧人为挽留鉴真,向官府控告日本僧“引诱”鉴真去日本,惊慌失措之际,这群人中投牢的投牢,遣返的遣返。第三次失败了,第四次也不了了之。而第五次东渡失败之后,鉴真已是双目失明的六旬老人了。
  心灰意冷、踌躇无解之际,普照去向鉴真告别。鉴真说,“为传戒律发愿到日本,我已几度浮于沧海,不幸迄今尚未如愿。但此愿是一定要完成的。 ”普照膝行到鉴真身旁,把手交在鉴真手中,哭了。
  每次读到这里,我都泫然泪下。而他们这样的师徒,又常让我想到释迦牟尼的门生以及孔门弟子,他们因为有着共同的信仰和志向,是最有可能相爱的人群。当初普照一众人等力邀鉴真和尚东渡,转眼八年已过却渡海渺茫。而此时与普照同行的僧人荣睿死在路上,玄郎留在唐国娶妻生子,戒融一心想去天竺。他觉得自己再也无力鼓动鉴真走向新的冒险了,可当他亲聆鉴真此语,不由感动得热泪纵横。但五次渡海失败,数次同伴离散,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到唐国时兴奋异常的人了。他的心中溢满悲伤,但却无处诉说。他还是离开了鉴真,去了鄮山脚下的阿育王寺。在那里,他静心抄写经文,抚平那颗动荡的心。
  天宝十年,从春到夏,普照寸步不离鄮山脚下的阿育王寺。他的那间陋室正对着后山的竹林,春天的风吹得竹林哗哗作响,风带着竹叶的清新,从破损的窗牗里吹入,吹在中年普照那张沧桑沉寂的脸上。
  一直在靠近,靠近,期翼着靠近大海,但却如此艰难。海在遥远的地方,一片黑,而怀揣宝物的人,踌躇在海边,望海兴叹,无法渡过或者抵达。
  有年春天,为感受鉴真和普照的气息,我去了位于宁波鄞州的阿育王寺。正是早春时分,迎春吐蕊,梅花含香,也有阳光竹林,春草丛生。我在僧舍前的石板地上坐下来,看光影移动,听寺后竹林里传来窸窣之声,恍然觉出人在时间面前的抗争和虚掷,仿佛看到普照执笔在宣纸上刷刷划动,鉴真在默想第六次东渡。此时茶花殷红,半开枝头,清幽冷寂之中,有婉转的鸟鸣,于这春日迟迟之中响起。但这一切很有可能转瞬成空,零落成泥,非言可尽。
  但我要说的是,这是他们最为安稳的一段时光。在这段时光里,他们沉淀出很多人生的内容。我抬头看见阿育王寺作为背景的蓝天和白云。天空像倒过来的海洋,飘过几朵浪花似的云。这样的蓝白对照,目盲一般,给人惶然和虚幻感。让我忽然不敢再对这天空和云进行描述了。时间在这里好似静止,但却始终以缓慢和节制的方式向前流逝。在此,我不得不提及那位叫业行的日本僧,这是一位早他们一行数十年到唐留学的老僧。在唐国三十年,他没有游历名山大川,也没有拜见大唐名士,只默默地埋首抄写经文,渐渐地成了干枯瘦小、神采佝偻的老头。但最后渡海之时,人与经文皆葬身海底,三十年心血付之碧海,如此虚掷和无奈,让人不得不热泪如倾,无言以对。
  但再难,都挡不住鉴真和普照的脚步。他们出发了,怀着必死的决心,怀着葬身大海的决绝,不怕霹雳,不怕雷霆,携手向前。天宝十一年,也就是公元七五四年二月四日,鉴真一行终于抵达日本的难波港。迎接的队伍引导他们进入奈良府的宿东大寺,参拜卢舍那佛。面对高大恢宏的卢舍那佛,日本僧问鉴真,唐国是否有这样大的佛像?鉴真平静地回答:没有。而一旁形影不离的普照立刻感到来自故国僧侣的冷淡和敌意。《天平之薨》里没有更多关于鉴真的心理描写,倒是普照感觉到与故乡的微妙隔膜。一切都回到了从前,空气清新美妙,山川从梦里搬到现实。但眼前的美总被打破,且以新的形式破灭或者重新组合,让他无端又想起阿育王寺的时光,想起阳光竹林、春草丛生里,恍惚于心中升起的那些离愁。他惯于说唐语,对事物的感觉与想法变得与日本人不同,从公园七三三年入唐至公元七五四年回国,在唐二十二年。他将最美的年华留在了唐国。
  朱天心在《﹤天平之薨﹥书序:时移事往》一文中提到:
  大概只有宗教和恋爱能叫人产生如此大的力量吧!因为自己所信所爱的,是世上唯一绝对的,既相信世上有绝对的东西,便忙不迭地把自己从争执烦扰的尘世中抽身而出,以身为牲,献给这个绝对。
  这书里的鉴真和普照,皆是因为这个绝对。鉴真在日十年,双目失明,却凭着记忆力的一念一想,造出了与故国一模一样的寺院,那就是离东大寺不远的唐招提寺。
  我常想寺院对于非教徒的意义。为什么人在进入寺庙之后,看到庄严肃穆的佛像会有那么强烈的震撼,那种感觉就好像世间之情已臻圆满,再无遗憾。超脱之余的坚守,残酷背后的孤注一掷,无论值与不值,都可作金石声。那些千辛万苦渡海的人,那些用一辈子的时间做一件事情的人,在那个伟大的时代才有其伟大的份量。
  现在时间的意义很容易被改变,人很容易分散注意力,谁也不会轻易地旷日持久地去做一件事。成千上万抵达彼岸的方式正在涌现。一切来得如此容易,但去得也如此轻松,来去之间再无人对意义做无谓的探寻。可你发现了吗,在徘徊客和独行者之间,始终横亘着一个比浮世更深的海。
  成年之后,常常想起儿时那些感动我的人和事。那些疼痛和战栗在心底呼啸来回,常让我无法言说。但我多想再纯粹地被感动一次,哪怕一次,可那么难,难到我找遍网络和周边,再无那个时代相似的人和事。当然我也更不能回到唐朝,去经历那个时代的惊涛骇浪。我所做的,只有对着一本《天平之薨》默然发呆。
  时光仍在流逝,浩渺时空里的遇见那么难。像鉴真得遇普照,他们彼此成全,让那么多的残酷和虚掷,在抵达彼岸时烟消云散。但大海茫茫,到底淹没过多少人的身影,让多少事情没有了结局,而我人生里诸多的无力抵达,也于此刻化作涌现在我心底的泪滴。佛早说过无常,说过苦,说身如泡沫,……说如影如露如电,但聪明的你,是否能将这如影如露如电的生命捕捉到?
  少年在黑夜里渡海,一心想着黎明时抵达。黑夜里的海一片漆黑,少年举着红灯笼照耀着海面,他看到水波在船底悄然分流……此时船带着他向前……时光在流逝。他不知佛,不知鉴真和普照,但同样有超越生死的勇敢和纯粹到骨子里的执着。因为他像我一样坚信,在破坏和杀戮从未终止过的地方,我们的存在是一个神迹,而那个抵达的梦,始终像镜子一样,照耀着我们的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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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 04 版:新闻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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